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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
“玥儿,妈来看你了。”
精神科病房的窗户是封死的,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外面模糊的天光。
姐姐坐在床边,手指不停的在扶手上划,一笔一画,看不见墨,也没有笔。
她在写那句话:姜玥是我姐姐,她会来接我。
这是她唯一还在运转的程序。
我住在同一家医院的另一层,每周三下午妈妈会带我去看她。
她偶尔抬头,看一眼妈妈,再看一眼我。
“他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几口?”
“大半碗。”
点点头,继续划她的字。
爸爸来的次数不多,心脏装了支架之后整个人佝偻下来,头发全白了。
有一次他来看我,带了一袋橘子,坐在床边很认真的剥,手在抖。
“小屿,甜不甜?”
咬了一口,“尝不出来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,橘子汁顺指缝流下来,好一阵才把剩下的塞回袋子里,继续低着头一颗一颗的剥。
“爸以前总说自己的方法没错。”
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刮出来的。
“你妈跟我说过好多次想去看你,我不让,我怕她去了,你一闹,你妈心软把人接回来,你姐正冲刺,鸡还没杀完,猴子松了,功亏一篑。”
他剥完第二颗橘子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到最后,儿子废了,女儿也疯了。”
他用袖子使劲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小屿,爸该死,爸是chusheng,他们是明着害你,爸是亲手签了字把你送进去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记忆碎片里他有很多张脸,签字那天的笃定,铁窗外教训姐姐时的威严,看视频时的安心。
和现在这张碎掉的。
“爸。”
他抬头,眼眶全红了。
“我不恨你。”
他等着我的下一句,像等判决书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恨了。”
他整个人垮下去,额头抵着病床边沿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声音。
后来妈妈给我写了一封信,很多页纸上重复着一样的话,对不起。
我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,纸上有她的泪痕。
可是妈,你每次站在铁窗外面的时候你有机会带我走。
你没有。
你们一个比一个害怕打破那个秩序。
而我是秩序底下被碾碎的那一个。
某天下午阳光很好,护士把我推到院子里晒太阳。
旁边长椅上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小男孩,大概十来岁。
他偏过头看我:“哥哥你也住这里吗?”
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是被谁送来的?”
“我自己走进来的。”
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下。
“那你可以自己走出去吗?”
院子外面围墙不高,大门敞着。
阳光落在地面上暖得发烫。
身体想动,可脚好像粘在了轮椅上。
走出去之后是什么呢?
矫正中心的门也会打开,接我的是另一个牢笼。
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第三个铁笼等着我。
小男孩笑了一下。
“没关系,我也走不出去,我们可以一起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想走的那天。”
我看着他。
嘴角艰难地,翘了一点。
“好,一起等。”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