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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8年9月。
省城大学开学的日子。
我穿着新买的呢子大衣,头发烫了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。
站在废品站门口,和李叔他们道别。
“沈老板,你放心去上学。”
李叔拍着胸脯保证。
“这边的生意,我们几个老骨头替你盯着,出不了岔子。”
我笑着点点头。
“李叔,以后别叫老板了,叫我樱桃就行。”
“这几个废品站的股份,我已经转到你们名下了。”
“年底的分红,一分都不会少。”
李叔红了眼眶,粗糙的手抹了抹眼角。
“好人有好报啊。”
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。
按了按喇叭。
车窗摇下,露出合伙人周老板那张笑成弥勒佛的脸。
“沈总,该出发了。”
“晚了可就赶不上开学典礼了。”
我提起行李包,走向汽车。
刚走到车门边,余光瞥见街角有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林晓莲。
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灰棉袄,头发凌乱。
正蹲在一个垃圾堆旁,疯狂地翻找着什么。
手里紧紧攥着几本别人扔掉的旧课本。
她准备第二年再考。
她听到了汽车的喇叭声,抬起头。
正好看见我拉开车门。
四目相对。
她的眼神从麻木,瞬间变成了震惊。
然后是深深的嫉妒和绝望。
她看着我光鲜亮丽的打扮,看着那辆她这辈子都买不起的小汽车。
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樱桃”
她站起身,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。
手里的旧课本掉在了泥水里。
“你”
我没有下车。
只是摇下车窗,平静地看着她。
就像看着路边的一块石头。
“晓莲。”
我指了指她脚下的垃圾堆。
“那个废纸箱是我的,放下。”
林晓莲的脸瞬间煞白。
她像触电一样松开手,纸箱掉在地上,里面的废纸散落一地。
“好好捡。”
我看着她,语气里没有嘲讽,只有陈述事实的冷漠。
“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。”
“你欠我的,这辈子慢慢还吧。”
我摇上车窗。
“周总,走吧。”
桑塔纳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,缓缓驶出街道。
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林晓莲跪在泥水里,绝望地捂住了脸。
赵建国从远处的巷子里冲出来,手里拿着一根扫帚。
对着她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。
“你个败家娘们,又跑出来丢人现眼!”
“还不赶紧滚回去做饭!”
林晓莲的哭喊声被汽车的引擎声甩在身后。
越来越远。
直到彻底听不见。
我靠在真皮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上辈子,我死在废品堆旁。
手里攥着给婆婆买的胃药,没有人来收尸。
这辈子,我从废品堆里站了起来。
把那些吸血的蛆虫,永远地踩在了脚下。
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的脸上。
暖洋洋的。
“沈总,想什么呢?”
周老板一边开车一边笑着问。
“想咱们在省城的新厂。”
我睁开眼,看着前方宽阔的马路。
“旧的账算清了。”
“现在,该去赚新的钱了。”
(全文完)